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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認為有孩子的生活,是一份生命本然的祝福、一趟童年生活的回顧與撫慰旅程、一種人性本質的檢視與省思時刻。

生命中有卜小熊的日子裡,常常會有上述比例不等的「三合一」體驗。

星期日早上,小熊對我發一頓頗大的脾氣。

卜先生正在廚房煮一鍋熱騰騰的燕麥早餐,本來窩在床上閱讀「丁丁歷險記」的小熊下樓走到我身邊,看著我坐在客廳的書桌前盯著筆電,他有禮貌地問:「我可以借用妳的電腦秀給妳看我昨天說的那首歌嗎?」

我與卜先生不喜歡小孩子用電腦,所以小熊在我們家總是需要先詢問,經過我們的偶爾首肯後才能短暫使用。昨天他就求過兩、三次,我則回應,「現在不行。明天可以。我明天再讓你秀給我看你要我聽的那一首歌。就只能一首。」他當下有些失望,在走開前還撂話: 「現在的話,可以一首。如果要等到明天,就要好幾首。」

昨天答應孩子的事,我放在心上,當然沒有忘記,現在側頭看著他的眼睛,和緩卻堅定的說:「好,你現在可以秀給我看,我昨天說過,就一首歌。」

小子當場臉一垮,馬上聲調上揚地回應:「妳明明昨天就答應我,今天才秀給妳看的話就是幾首歌。」

我定定地看著他,仍是緩緩地說:「你有這樣要求沒錯,但我從沒答應過你。」

小子早已是又急又氣,委屈的淚水在眼眶打轉,突然很有個性地轉身背對我再撂下一句狠話:「妳明明答應我的。妳為何不乾脆承認是妳食言,昨天說的話今天卻不算數?」然後氣急敗壞地咚咚咚上樓回房。

看著孩子離去的背影,我停頓了三秒鐘。

我沒有生氣,更沒有被誤會的傷心委屈情緒。當下的空白剎那,彷若是平靜無波的湖水鏡面,映照著童年的我與人性本質。

如果時空倒轉,我像小熊如此的耍個性,分明就是向我父母討一頓「竹筍炒肉絲」來著。

不論有理無理,小時候我有多少次像小熊這樣給我父母臉色看?他們是不是也像我現在一樣,內心有許多無法言述的幽微轉折?

有沒有可能,在童年的一些時刻,我也像小熊一樣開始帶上「人人負我」的有色眼鏡看待眼前的世界而不自知?

我想起前些日,某次小熊不滿他爸爸要他上樓去蹲廁所排便(因為小子連放許多臭氣沖天的屁),整個人趴在床上哭得可憐兮兮,覺得爸爸不愛他,還很認真的邊哭邊吼:「如果你這麼的不喜歡我,你為何乾脆不把我送回媽媽家,以後乾脆不要載我過來了!」

小熊精采的「內心戲」,除了讓我們啼笑皆非外,也帶來我對人性的檢視與省思。

我們是從幾歲開始,覺得真實人生不夠絢麗,非得當起編劇,為平淡無奇的劇情加碼詮釋,生活裡一定要摻雜「受害者」、「加害者」、「拯救者」、「被拯救者」的重鹹口味,覺得情緒高低起伏的人生才是不虛此行?

當我深刻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是過著「編劇人生」而不是真實人生,也不過是這幾年的事。

身邊人有意無意的一句話或一個動作,就足夠讓我靈感泉湧的當起編劇,幻化成一個個海市蜃樓的故事。意念的所在連同情緒的持續灌注,故事情節變得益加牢不可破,隨之而起的情緒起舞早已和對方無多大關連。

我在某次的禪七出關日,於打掃禪堂之際,告訴查爾得禪師:「這七天的內在沈澱,讓我體悟到自己實在是一個唱作俱佳的說書人( storyteller)。」

禪師意味深長的笑著回應:「還是一個忠心耿耿的聽書人( story listener)。」

我心中一凜,是的,若內在沒有一個忠心耿耿的聽書人,說書人再如何的唱作俱佳也會是一個巴掌拍不響的窘困局面。

禪師言簡意的回應不只點出「編劇人生」的真正靈魂人物,它還是跳脫出「編劇人生」的關鍵點。

世間苦多來自於深陷「編劇人生」而不自知,我們的傷心委屈與氣憤不平,在事過境遷的回頭省思裡,若對自己夠坦誠,就會觀照到這些波濤洶湧的第二情緒是自己認同所加編的故事情節引發而來。

拜倫.凱蒂的「轉念作業」 (The Work) 是一個簡而有力、幫助我認出並質問造成我痛苦、焦慮、受傷與壓力的想法(故事情節)與信念的探究過程。藉由填寫批評鄰人作業單,寫下你對某人的不滿,再經由四個提問一個反轉,聽書人質疑說書人的故事情節,在抽絲剝繭下直搗問題核心,看到自己的妄念才是痛苦的真正來源。

小熊在樓上房間邊哭邊鬧彆扭,我與卜先生則是很有默契地讓小子處理自己的情緒。在我們家,包括我在內,因深陷「編劇人生」而哭鬧或發脾氣,是不會得到任何關注或同情的。

燕麥水果早餐擺上桌,卜先生輕聲吆喝小熊吃飯,小子賭氣不願意下樓吃,夫妻倆繼續好整以暇地開始享受只有我們倆人的早餐。樓下客廳的輕鬆談笑與笑聲連連和樓上房間的風雨交加形成強烈對比。

對治己身「編劇人生」種種情緒症狀的最佳方法是誠實質問故事情節的虛實。

對治他人「編劇人生」種種情緒症狀的最仁慈方式是給出一個空間,讓他自己一個人沈澱。

早餐吃到一半,小熊走出房間,安靜無聲地坐在樓梯頂端,我愉悅的邀請他:「肚子餓了嗎?要不要下來吃早餐呢?」

他情緒平復的差不多,不過繼續擺酷的拒絕吃食。

夫妻倆繼續開心地在餐桌邊聊天說笑。

餐畢,夫妻倆移至沙發拾卷而讀,小熊安靜無聲的來到我的身邊,輕輕的對著我說:「好吧!那我現在可以用你的電腦秀給妳看,就一首歌。」

周日早上,小熊上演的「編劇人生」讓我領受一份生命本然的祝福、走踏一趟童年生活的回顧與撫慰旅程、內觀一種人性本質的檢視與省思,這不可多得的「三合一」體驗。

生命,何其美好。


註:拜倫.凱蒂的「轉念作業」 (The Work),非誠勿試。


作者:魔法小媽

出處:http://veggieinlove.pixnet.net/blog/post/48597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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